香港人的飯桌上，有一種特別的沉默。當有人宣布自己買了件貴價的東西，那種沉默就會出現。不是難堪的沉默，是在計數的沉默。一桌人都在心裡默默計算，而那盤數，其實與錢無關。
你阿姨最快開口：「很漂亮。誰送你的？」
沒有人。這就是故事的全部。而這恰恰是最有趣的地方，只是全桌人要過幾秒才反應得過來。
差不多一個世紀以來，鑽石走進一個女人的生命，方式就像天氣：從別處而來，按別人的時間表出現，通常還附送一段簡短的說話。它是一份禮物，一次求婚，一份大生日的獎賞，一句淨度極高的道歉。石頭是真的。署名權卻是借來的。
現在香港發生的事，並不是一場革命。它比革命安靜，也比革命奇怪。人們只是把那段說話省略掉了。
一座以呎價運轉的城市，和一件完全不佔呎數的東西
想想本地這道數學題。你賺得不錯，以任何國際標準衡量都算得上真正的好，可是你住的那個單位，垃圾桶一拿出來，雪櫃門就關不上。至於車，根本不用考慮。第二個居所只是一張Zoom背景。在這座城市，每一筆有野心的消費，都得先回答一個問題：買了，放哪裡？
首飾是少數從來不必回答這個問題的奢侈品。它戴在你身上。它只佔一片指甲的體積，陪你穿過中環的電梯大堂，鑽進的士，登上飛機，回到那個四百呎的單位，在那裡它佔的空間剛好是零。在一座以呎論價的城市，這不是什麼小小的優點。這根本就是全部的理由。
我們的祖母早就明白這個道理，只是她們的說法不一樣。她們買金。旺角的金舖，燈光亮得像手術室，一隻手鐲當著你的面放上磅，按克計價。那些金不是裝飾。它是一個可以隨身帶、可以戴上身的儲蓄戶口，介面帶著點感情，萬一哪天日子過得不好，它隨時能換回幾個月的租金。它是一張你可以戴著去赴宴的資產負債表。
現在在買的這一代繼承了那種本能，卻換掉了對象。他們買的不是重量。他們買的是意義，而且他們決定，由自己來賦予這份意義。
禮物，以及它的條款細則
一顆別人送的鑽石是很美好的東西。可是，我們老實說吧，它同時是一份文件。它記錄了一段關係，一個日期，別人的品味，別人的預算，還常常記錄了別人的母親對你手指的看法。它出廠時就預載了一段情節。你把它戴上，它講的是一個關於兩個人的故事，而那兩個人當中，有一個並不是你。
第一顆你買給自己的鑽石，是唯一一顆意義完全由你掌握的鑽石。沒有人能替它命名。沒有人能把那個故事收回去。
這並不是反對接受別人的餽贈。這是在為署名權說話。自己買的那顆石頭，紀念的是你說它紀念的一切，而它最妙的地方在於，你根本不必說出口。它可以紀念一次升職。它可以紀念一場離婚。它可以紀念你終於不再在家庭聚餐上為自己辯解的那一年，又或者只是紀念那天剛好是星期二，那東西很美，而你剛好有錢。全部一樣成立。全部與別人無關。
而當你阿姨問起它值多少錢，你可以照直告訴她。這是別人送的首飾永遠給不了你的自由。
男人早就在做這件事，他們只是把它叫做手錶
這是大家都會略過的一段。這座城市的男人幾十年來一直在買貴價的東西給自己，不需要儀式，也不需要許可。他們只是把這件事繞了個道，經過鐘錶這一關。從來沒有人在中環的電梯大堂問一個男人，他手上那隻Submariner是誰送的。對他來說，自己買從來不是禁忌。它只是換上了另一套詞彙：投資，機芯，輪候名單。
一顆用包鑲固定在繩上的石頭，一顆耳釘，凌晨四點的大牌檔裡衣袖一捲起、腕上袖口下那一列碎鑽：這不是一個男人在向女裝借東西。這是一個男人在做他一直在做的事，就是買下一件東西的好版本，然後絕口不提。關於這一點，我們在男人與網球手鏈的指南裡寫得很詳細，而老實的結論是：那份猶豫幾乎從來不是品味的問題，而是誰有資格把它送給你的問題。
答案是：你自己。
第一顆通常從哪裡開始
幾乎沒有人第一顆買給自己的鑽石就是那顆大的。它多半是一顆耳釘，在某個古怪的時分買下，用一部手機，在港鐵車廂裡，某段介乎九龍塘與金鐘之間的路上，帶著一種已經想了六個月、九十秒內就出手的果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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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門之選。S925純銀，鍍鉑金，0.5ct或1.0ct。預設不含IGI證書，定價亦相應反映這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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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這裡開始然後，通常在一年之內，那個沒有人事先警告過你的升級就來了。原來只要擁有一顆鑽石，就會變成通往下一顆的起點。這是有文件的版本：黃金或鉑金，一顆刻著鐳射編號的石頭，還有一張證書，它存在的唯一目的，就是讓你，而且只有你，清楚知道自己買了什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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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K或18K白金，或PT950鉑金。0.5ct起，每一顆均獨立經IGI認證，並刻有鐳射編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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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看有證書的版本與此同時，有些人想要鑽石，卻不想在身上留一個洞來作承諾，這在三十幾歲時是一個極其合理的立場。耳骨夾就是那個漏洞。它讀起來像是一種意圖，而不是一個場合，而這正正是自己買東西時該有的調子。
然後，還有那件自帶笑點的。整整一克拉，包鑲，繫在一條編織繩上，戴在脈搏的位置。它叫做Token of Love，而買一件送給自己，要不是你今年做過最玩世不恭的事，就是最不玩世不恭的事。我們也拿不定主意，而我們正正喜歡它這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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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顆1ct圓形明亮式切割鑽石，以包鑲固定，繫在編織繩上，戴在脈搏處。預設不含IGI證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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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給自己唯一值得守的規矩
如果你要當這件事的作者，那就連價錢也一併當它的作者。清楚知道自己在為什麼付錢。一顆買給自己的鑽石，評斷的標準應該是石頭、鑲工和金屬，而不是這個品牌在廣東道養了多少個業主。這個道理，我們在如何挑一條不必付品牌稅的網球手鏈一文裡講得很仔細，而同一個原則，縮到一顆耳釘身上一樣成立：為鑽石付錢，不要為別人在它周圍兜售的故事付錢。
因為你早就有了一個故事。你自己買下它，在一個星期二，沒有任何需要向誰交代的理由。
這就是整段致辭。它比傳統那一段要短，而且它有一個優點：它是真的。
